陈蔡街上多狗,还多“毒头”,毒头是我们这里对神经有问题的人的俗称。广义上说毒头泛指行为举止反常的人,狭义上毒头又可以分为纯毒头和颠佬两种,纯毒头是生理上因患疾病导致智商低下的人,很多是先天的,而颠佬是因为心理受到刺激导致神经错乱的人,一般是后天的,多为间歇性发作,平时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,只有发颠时才会不正常,类似于现在很多搞行为艺术的人。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但并不是这里的水土有毒,而是因为集镇上人口多,还有毒头一般都喜欢出来抛头露面,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人们左右,所以表面上看起来有好几个,如果要算一下人均毒头拥有量,这个比例还是不高的。老的毒头一天天老去,年轻的毒头一天天越来越毒。
旺巨,已故,陈蔡毒王,可谓家喻户晓、妇孺皆知,我们小时候,不肯吃饭或哭的时候,大人就会吓唬“再不听话,旺巨来抓了”,不管多么倔强的小孩都会乖乖听话,可见旺巨的“杀伤力”不一般。不过旺巨出名不是光靠毒,他的代表作是用黄泥在墙上写的大字。旺巨虽毒,但写得一手好字,不过字虽好,但他写出来的话就又充分体现了他的毒,以前,镇上只要有面积比较大的围墙,总能看到他写的字,最常见的是两句“优秀共产党员陈旺巨”,“公安局长陈旺巨”。从这些标语里可以看出旺巨内心还是要求积极上进的,至少是他对美好生活的一种向往。旺巨一生嗜酒如命,专喝高度的白酒,喝醉了就到处发毒,人们看见他都是避而远之。他最后死在了酒上,有一年夏天,因喝了过量的白酒,酒精中毒死在了一块大石板上,村里买了一口水泥棺材把他草草埋了。一代毒王从此灰飞烟灭。
尧尧,已故,此人与旺巨相比虽然稍逊一筹,但名气也大得很,“旺巨尧尧”在陈蔡几乎是一个成语,有点类似于南帝北丐,由于他死得比较早,对他了解不是很多。
蕲蛇,60多岁,真名徐善,方言发音和蕲蛇相同,蕲蛇又刚好是一种毒性很强的蛇类,索性大家就都叫他蕲蛇了,日子久了很多人都误认为他就叫蕲蛇。蕲蛇其实不毒,只是有些木纳和懒惰。要说蕲蛇懒惰那到是真懒惰,村里有人叫他去割稻,给饭吃还付工资,蕲蛇说:“割稻太吃力,我自己的田都懒得种,这点钱不稀罕赚。”这个时候他倒还真是贫贱不能移啊。不过有时他也是很勤劳的,只要哪户人家有红白喜事,他准赶到,专门负责烧开水,这项工作还是相当重要的,有时同一天有几户人家同时办酒席,主人家还抢着去请蕲蛇,没点面子,蕲蛇还不一定肯来,每当这个时候,蕲蛇觉得自己的人生特别有意义。
元光,40多岁,这是近年来活动较频繁并年轻力壮的一个毒头,元光毒得很可惜,他实际上是上海人,原来很正常,早年响应国家“到农村去,农村是广阔的天地”的号召,作为一个知识青年,下乡来到了这里,下乡之前在上海他有一个女朋友,等他到了这里,后来女友就和他分手了,他一时想不开就毒掉了,为情所困的痴情汉啊。他现在靠乞讨为生,因为是从上海来的,所以讨得很有上海特色,乞讨的时候叔叔阿姨、哥哥姐姐叫得可有礼貌了。
原毒头,已故,没人知道他的真名,大家都叫他原,不是本地人,是下蔡祠堂附近一户人家的外甥,几年前已经死了。以乞讨为生,整天穿着一件旧军大衣,夏天也不例外,本来绿色的军大衣一天到晚风吹日晒的,又不用大宝,早已变得黄不黄黑不黑的了。原讨饭很低调,没有花言巧语,完全靠眼神把你征服,拿着破碗在你门口一站,也不吱声,等着你发现他,像座雕塑似的。上学以后我懂了,这招叫守株待兔。
建兴,30多岁,江南新村毒王,家里有吃有喝,基本不用为生计发愁,生活没有顾虑,可以专心致志的毒,这些年兴哥也变得低调了,找一块石板,一坐就是一天,目光呆滞,也不说话,也没人会和他说话。主要活动范围在下蔡桥头一带。
卓英,60多岁,毒头里有较高学历的一个,早年在浙江蚕校学习,就是现在绍兴农校的前身,中专文凭,年轻时人很聪明,长得也帅。据说是因为有一天他从外地回家,交通没有现在发达,完全是要靠走的,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了,他老婆还以为是小偷来了,拿着棍子躲在门后,等他一进门,他老婆朝他后脑就是一棍,由于打到了要害地方,从此就毒了。他是没赶上现在的好时代,现在有电话有手机,早点跟他老婆说一声晚上要回来,就不会这么惨了。卓英到底是有文化的毒头,从不在外面闹事,还经常做好事,他整天在村子里转来转去,拿着一根竹枝,把家家户户窗上的蜘蛛网绕的干干净净。三创时不把他抽调到城关真是政府的损失。
益军,60多岁,本村较有代表性的一个毒头,弯着头,留着口水,驼着背,夏天的时候酷爱去下蔡桥头的河里洗澡,一天要洗三四次,拿着毛巾,一甩一甩走起路来像清朝的宫女一样,益军他妈说,益军一生出来就和别的小孩不一样,特别安静,不哭也不闹,后来长大了才发现是个傻子。益军一直和他的老妈相依为命,去年他妈死了,现在他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,生活都成问题了,前几天上班路上看到他正坐在一个垃圾桶边找吃的。
仙波,读书的时候比我高两届,小时候还在一起玩的,没毒之前读书相当好,班级里数一数二,相当可惜,读高中时因家里遇到了一些困难,一时想不开就变得不正常了,只好辍学回家,天天目光呆滞地游走在大街上,偶尔去打打篮球。路上迎面遇到时,眼神还会和我交流一下,也许他还认识我吧。每当看到他现在落魄的样子,再想想小时候聪明的他,心理就不是滋味。
友新老嬷(女),已故,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她老公叫友新,大家就都这么称呼她。稻草窼般的发型,深陷的眼圈,眼大无光,怎么看怎么像坦桑尼亚进口的。友新帮别人造房子时从高处摔下来死了,友新老嬷就更毒了,也没人照顾她了,后来就饿死了。友新刚死时,村里有好事者对蕲蛇开玩笑,让蕲蛇把友新老嬷娶来做老嬷,没想到蕲蛇要求还挺高,说道:“才不要呢,她眼窝这么深,像个外国佬,有艾滋病都没数的,弄来要倒灶的。”
毒头每个村都有,很多时候毒头是正常人嘴里比喻句中的喻体,或是茶余饭后的笑料,正常人在看到毒头时仿佛更觉得自己正常了。毒头不知道自己毒,他们对生活不贪婪不强求,看上去天天都无忧无虑,有时正常人也渴望做毒头,但每个毒头背后都是一个不幸的家庭,每个毒头都是苍老憔悴的父母心中永远的痛。
